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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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凡人小事】拆掉“心墙”

发布日期: 2026-01-06 浏览次数: 5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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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上,锤印斑驳。

在南京市六合区唐楼村,阿英与阿香两家房屋之间,一堵矮墙沉默地立着。墙体表面,几处深深的凹痕清晰可辨;一道绿色的防护网潦草地罩在上面,网绳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
四年前,这堵墙被砌起;两年前,它被砸坏。如今,它等待着重生。而六合区人民法院执行法官汪莉珍知道,她要修复的,远不止于此。

阿英与阿香是几十年的老邻居,阿英家的前院正挨着阿香家的后院。两家的孩子一块长大,谁家做了好菜,都会端一碗给对门。

变化始于2020年。村里推进厕所改造,当时阿香在南京打工,阿英便先动工,沿着自家临阿香家后院的围墙建起了厕所,并沿着厕所边砌起一道围墙封闭院落。阿香回来后,盯着那道墙看了又看。

“你家这堵墙砌过来占用了我家的面积,导致我家房子都不方正了,坏了我家风水。”阿香说。

“哪有?线是照着老地基画的。”阿英答。

二人有矛盾的面积,大约3平米。在广袤的乡村土地上,它微不足道;但在两家屋檐之下,它成了天大的事。

争执、争吵,直到有一次,两人都动了手。后来虽经调解达成协议,但疙瘩已经结下。2022年,新的不动产权证颁发,经无人机测绘确认,墙的位置就是权属边界——那“3平米”,在法律上归属于阿英。

阿香觉得“吃了哑巴亏”。一天午后,她抡起锤子,重重砸入墙体,墙面应声崩裂,一下又一下,整面墙便在尘土飞扬中坍塌。为此,她被公安机关依法处以行政拘留。两家的门,从此再没向对方敞开过。

案件到了汪莉珍手里时,已是2024年。判决很明确:阿香必须将围墙恢复原状。但汪莉珍翻开卷宗,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执行标的,而是一道深嵌在乡土肌理中的裂痕。

执行前的现场勘验,汪莉珍按程序通知了双方。

在村委会干部和双方当事人的注视下,她和助理沿着那道破损的围墙,用卷尺一丝不苟地进行了测量和记录。金属尺带拉紧、读数、记录,每一个步骤都标准、清晰。

“3平米”的物理空间,却是横亘在两位老邻居之间那道更宽、更深的鸿沟。阿英紧抿着嘴,阿香则别过脸去,看向自家院里那棵老柿子树。她们曾分享过树下的阴凉,如今却连目光都再无交集。

勘验结束,汪莉珍收起卷尺,心里已然明了:这个案子,执行容易,但若不能化解心结,即便墙砌上了,也只是一道更冷的隔阂。

“情况我们都清楚了。”她转向众人,语气平和而有力,“阿英姐,阿香姐,我们找个地方,聊聊这堵墙,也聊聊往后。”

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,气氛紧绷。

“无人机在天上飞一圈,就把我家地划走了?我不认!”阿香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汪莉珍等她把话说完,才平静地开口:“阿香姐,你的申诉材料,我一页页看过了。你的不服气,我记下了。”她转向阿英,“阿英姐,判决书在我们手里,墙,法律一定会让它复原。但今天我们如果硬来,从此你们门对门,就是一辈子的仇人。你愿意这样吗?”

阿英沉默着,手指绞在一起。“我给你们,也给法律一个最后确认的时间。”汪莉珍说,“一年。阿香姐,你可以去任何你认为能说理的地方。一年后,无论结果如何,我们按最后的结论办。”她知道,这已超出了寻常的执行流程,但为了化解这个死结,她愿意在法律框架内,做一次彻底的尝试。

她顿了顿,声音更缓了些:“这一年,法院会拉一道结实的防护网,把墙围起来,保证老人孩子的安全。这不是纵容,是给理性和法律程序,一份该有的尊重。”

阿英抬起头,看了汪莉珍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
这一年,汪莉珍和阿香通过几次电话。电话那头的情绪,从最初的愤懑,到后来的焦虑,最后成了疲惫的沉默。

“汪法官,还是没变。”阿香的声音沙哑。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,那“3平米”在法律上的归属,尘埃落定。

汪莉珍知道,是时候了。

恢复执行那天清晨,唐楼村被警车的蓝红光惊醒。阿香和家人的情绪如预料般爆发,阻拦、哭喊,现场一片混乱。为维护法律的严肃性,汪莉珍果断下令,依法将阻碍执行的阿香带离。

“我们先回院里,平复一下。”车上,汪莉珍递给阿香一瓶水,“今天墙肯定要砌,这是法律的决定。但我们聊聊,墙砌好了,然后呢?”

那一整个上午,故事在两条线上同时推进。

在唐楼村,工人们开始和泥、砌砖。法警拉起的警戒线外,围满了村民。工头师傅对徒弟叮嘱:“线拉直,砖码平。这道墙,几十年都得立在这儿,不能再出岔子。”汗水混着水泥,新的墙体一砖一瓦地生长,坚固而端正。

在法院调解室,则是另一番景象。阿香起初情绪崩溃:“他们都看我笑话!我成老赖了!”

汪莉珍没有打断,只是推过去一盒纸巾。等哭声渐歇,她才开口,声音不高:“笑话你的,是看你为了一口气,要把自己以后的安宁都赌进去。墙,今天一定会砌好,这是法律的尊严。但你想过没有,墙砌好后,你出门是抬头挺胸,还是永远躲着那堵墙走?”

这时,电话响了。是现场打来的:“汪法官,墙砌到一半,核了下账,材料费比去年预估的多了两百三十块。”

汪莉珍捂住话筒,目光看向阿香:“按程序,这钱得你出。你怎么想?”

阿香扭过头,不说话。

汪莉珍对电话那头说:“知道了,按流程办。”但放下电话,她立刻给在现场的书记员发了条信息:“留意一下阿英大姐的反应。”

几分钟后,信息回过来:“阿英大姐看了单子,没说话,自己掏钱给工头了。”

汪莉珍把手机屏幕转向阿香,一言不发。

屏幕上那行简单的字,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阿香心中那片愤怒的湖里。她盯着屏幕,愣了很久,脸上那种紧绷的、对抗了四年的神情,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松动。

下午两点,墙砌好了。

消息传到调解室时,阿香已经停止了哭泣。她望着窗外,侧脸映着午后的光,良久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我不动了。”

汪莉珍没有要求更多。法律能判决墙的位置,却判不来握手言和。司法的意义,有时在于为不可调和的矛盾划下清晰的底线,然后,把时间重新归还给生活。

数月后,汪莉珍有一次回访。她没有打扰两家,只是将车远远停下。

那堵新墙已然牢固,灰白的墙面在阳光下显得干净。她的目光下移,忽然停住——墙根处,不知是谁,或许只是风带来的种子,几株嫩绿的小草,已经顺着墙角,悄然探出了头,蜿蜒地向上生长着。

阿英和阿香的家门口,依然没有欢声笑语,但也不再是怒目而视。一种安静的、脆弱的平衡,已经建立。

汪莉珍悄悄离开了。坐在车里,她想,法律工作或许就是这样:我们无法创造奇迹,让破碎的立刻圆满;但我们能制止伤害,让安全回归,然后守护着时间,等待生活自己长出新的可能。

那道锤印斑驳的“心墙”或许还在,但至少,法律已经为它垒起了不再崩塌的基座。而在基座之下,总有生命,在寻找缝隙,向着光亮处,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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